人工智能可能迅速成為美聯儲的新問題

強勁的經濟與脆弱的勞動力市場通常不會並存。對於美聯儲和其他央行來說，長期以來的操作手冊一直是簡單明瞭的：招聘疲軟意味著需要降低利率，而經濟過熱且通脹高於目標則需要收緊政策。但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這一操作手冊可能不再適用。

如果企業能夠以更少的員工維持甚至提高產出，傳統的勞動力市場信號可能會變得更難解讀，這增加了政策失誤的風險，並對金融市場產生深遠影響。

無招聘的增長：可能嗎？

從微觀層面看，這一前提乍一看似乎自相矛盾。畢竟，一家成功的公司需要招聘更多員工以增加產出並滿足不斷增長的需求。然而，技術進步可以使企業在勞動力保持穩定甚至減少的情況下，通過提高生產率來提升產出。

這一關係由生產函數表示，通常寫作 Q = f(K,L)，其中 Q 是產出，K 是資本，L 是勞動力。一個修正版本引入了"生產率因子"（A），將其改寫為 Q = A * f(K,L)。

只要生產率因子的增長足夠強勁，即使勞動力投入減少，產出仍可持續增長。如果企業能夠在不增加員工數量的情況下提升 A，產出也可能更高，盈利能力也可能增強。

歷史上有這種動態的例子，其中最顯著的是農業部門。根據美國農業部（USDA）經濟研究服務的數據，1948年至2017年間，美國農場的總產出幾乎增長了三倍，而農業勞動力減少了76%，用於農業的土地面積也縮減了超過25%。這一差異表明，當通過技術進步實現生產率大幅提升時，產出增長可以與勞動力投入脫鉤。

類似的模式雖然不那麼極端，但在1980年代的製造業以及從1990年代末期開始廣泛採用電腦、軟件和互聯網時也有所體現。儘管產出和生產率顯著增長，但對就業的影響不那麼明確，因為勞動力逐漸被重新分配到其他行業，而非被完全淘汰。

人工智能在這一敘事中扮演什麼角色？由於生產率提高，是否會出現產出與勞動力投入明顯脫鉤的現象，還是勞動力替代將侷限於特定行業，被經濟其他領域吸收，就像以往其他技術進步所發生的那樣？

隨著人工智能的採用，出現了一種獨特的模式，這可能限制未來的就業機會。在《紐約雜誌》發表的一篇發人深省的文章中，作者喬什·傑澤（Josh Dzieza）解釋了那些因人工智能失業的律師和科學家如今被公司聘用參與臨時項目，為更先進的人工智能模型生成訓練數據，而這可能最終導致這些行業更多的裁員。

衡量技術變革的難題

1987年，經濟學家羅伯特·索洛（Robert Solow）著名地說："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電腦時代，唯獨看不到生產率統計數據中的影子。"這句話成為了衡量技術進步對生產率影響的巨大挑戰的見證。雖然人工智能的影響在微觀層面相對容易識別，但在理解其對整體經濟的綜合影響時，情況則截然不同，估計範圍廣泛。

在題為《人工智能對經濟增長潛在巨大影響》的研究報告中，高盛分析師約瑟夫·布里格斯（Joseph Briggs）和德維什·科德納尼（Devesh Kodnani）認為，"人工智能的採用最終可能在10年內推動全球國內生產總值（GDP）年增長率提高7%，即近7萬億美元的增長。"

更為保守的觀點來自麻省理工學院（MIT）經濟學教授達龍·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他指出人工智能對生產率的積極影響"雖非微不足道，但較為溫和，10年內總要素生產率最多提升0.71%。"

這一爭論已經傳達到美聯儲內部。在耶魯管理學院的一次活動中，美聯儲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表示，人工智能可能對勞動力市場產生變革性影響，但也承認目前存在"低招聘低解雇"的狀態。克利夫蘭聯儲主席貝絲·哈馬克（Beth Hammack）對CNBC表示，人工智能對經濟的影響尚不明朗，而紐約聯儲主席約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則認為人工智能可能提升生產率，但這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實現。

綜合來看，這些觀點揭示了一個關鍵矛盾。即使人工智能能夠帶來顯著的生產率提升，從宏觀經濟和政策角度來看，這些提升的規模和時機仍高度不確定。

美聯儲的兩難境地

央行利率是一種反應性工具，具有滯後性。這意味著美聯儲只有在有足夠的數據且持續一段時間，能夠說服政策制定者通脹將持續高企時，才會加息。

另一方面，一旦有不可否認的證據表明勞動力市場出現困難，央行將會降息，這可能需要連續數月失業率上升或非農就業增長（NFP）持續且長期下降。

此外，利率是一種有限的工具，因為它只能影響經濟的某些方面。較低的利率可以幫助企業以更低成本借款並投資於勞動力，但它們無法解決因技術進步導致的就業結構性變化。

這增加了政策誤判的風險。讓我們來看看三種不同的情景：

1. 勞動力市場疲軟且人工智能驅動的增長被低估

在這種情況下，美聯儲最合理的反應是降息。

通過此舉，經濟增長可能趕上來，通脹可能重新加速，從而為利率反轉打開大門。這將：

• 打擊風險敏感資產，如股票
• 初期打壓美元，但在政策轉變後因收益率上升而支持美元

2. 低招聘環境與韌性增長

在第二種情景中，美聯儲可能將經濟評估為"生產率驅動增長"狀態，並決定維持較高利率更長時間。

然而，如果人工智能的採用勢頭加快，導致就業機會進一步減少或更多裁員，可能會削弱經濟的需求端，而高利率將進一步加劇這一情況。簡而言之，人工智能可能會延遲並掩蓋從疲軟的勞動力市場到疲軟需求的傳導，導致美聯儲保持緊縮政策。

這一情景令人擔憂的部分在於利率無法解決此問題。相反，可能需要財政政策響應或對人工智能採用的監管。簡化來說，這將：

短期內支持股市因利潤提高，但長期則不然

最初支持美元，但一旦市場對經濟下行的擔憂加劇，支持力度將減弱

3. 勞動力市場降溫且人工智能驅動的增長可忽略不計

在最後一種情景中，人工智能對生產率的影響被證明無關緊要，經濟增長未能提速，勞動力市場保持冷淡。

這種情況可視為經濟的週期性放緩，並可能觸發降息。這將為經典的風險偏好市場反應鋪平道路：

• 支持股市。
• 對美元和債券收益率構成壓力。

結論

人工智能的興起和採用為宏觀經濟數據的解讀引入了新的複雜層面。好消息是，政策失誤風險的加劇可能推動數據收集和評估的創新。

我個人不認為人工智能的採用會帶來GDP中可見的顯著生產率提升。然而，這並不會阻止企業至少在短期內嘗試用人工智能替代員工以降低成本。

因此，傳統的經濟放緩，隨後是寬鬆的貨幣政策，是最可能的情景。這對股票是利好，對美元和債券則是不利。但美聯儲在評估我們所面臨的技術變革影響時，仍將面臨巨大挑戰，祝他們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