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經濟增長背後的隱憂

近年來，荷蘭經濟表現出驚人的韌性，這得益於其高科技和半公共部門。但這種成功也可能是一把雙刃劍：強勁的 GDP 增長和充分就業掩蓋了該國長期增長潛力所面臨的潛在挑戰。

2020年代荷蘭的"特氟龍"經濟

在過去六年半裡，荷蘭經濟表現出驚人的韌性。新冠疫情、烏克蘭戰爭和 2022 年能源危機、貿易緊張局勢以及中東戰爭都造成了衝擊，但都沒有引發深度或長期衰退，也沒有導致失業率顯著上升。儘管出現了一些短暫下滑，但增長總體仍然相對穩健，尤其是與其他歐元區經濟體相比。

2020年至2026年間荷蘭經濟相對強勁增長

2020 年第一季度至 2026 年第一季度相對於 2019 年第四季度的平均 GDP 增長*，不包括愛爾蘭在內的歐元區 10 個最大經濟體。

這給人一種印象，即荷蘭不再需要擔心經濟增長。"事情總會解決的"這一觀點在經濟辯論中越來越常見。然而，從歷史上看，這種看法並不總是成立。只要看看東邊的鄰國就知道了。德國在 2000 年代的經濟復甦，有時被稱為第二次"經濟奇蹟"（Wirtschaftswunder），曾讓該國產生經濟不可戰勝的感覺。但在過去十年裡，德國已明顯暴露出對高能源價格、競爭以及來自中國的疲弱需求的脆弱性。

因此，本文將探討本十年荷蘭強勁增長背後的原因，以及脆弱性所在。

荷蘭正強勁受益於其機械製造集群

近期強勁增長的一個顯著特徵是機械製造業的大幅加速。晶片製造設備製造商 ASML 在該行業中占據主導地位。疫情前幾年該行業增長已相當強勁，自人工智慧熱潮開始以來，該行業進一步快速擴張。

因此，ASML 及其周邊更廣泛的半導體生態系統近年來已成為經濟增長的關鍵驅動力。在布魯塞爾，關於錯失人工智慧熱潮的擔憂十分普遍。馬里奧-德拉吉在其歐洲競爭力報告中警告稱，歐洲正處於人工智慧革命的門檻上，不能再停留在昨日的技術上。對荷蘭而言，這類擔憂通常並不成立。通過機械製造等渠道，荷蘭正充分受益於這場熱潮。僅這一行業在過去六年中就貢獻了 14% 的增長。

點擊此處閱讀 ASML 對荷蘭 GDP 的重大貢獻。

機械製造對增長的貢獻份額大幅上升

荷蘭各行業對總增加值增長的貢獻份額*。

製藥和數位服務的表現也非常強勁

過去六年裡，製藥和 IT 行業也是重要的增長驅動力，分別貢獻了 8% 和 19%。數位化持續強化 IT 的作用，而製藥集群則受益於人口老齡化和醫學進步等趨勢。這些現代化、高科技行業共同為荷蘭近期的經濟成功作出了重大貢獻。

ICT 和製藥對增長的貢獻份額也大幅上升

荷蘭各行業對總增加值增長的貢獻份額*。

更大的（半）公共部門也是增長的關鍵驅動力

正如前面的圖表所示，荷蘭經濟增長不僅由高科技推動，也由政府和半公共部門推動。近年來的經濟衝擊無疑留下了痕跡，但這在很大程度上被公共支出的大幅上升所吸收。在消費者和企業不確定性抑制經濟增長之際，這為經濟增長提供了有力支撐。

近年來支持和購買力措施力度相當大

支持和購買力措施對荷蘭政府赤字的影響，占 GDP 的 %。

從行業層面看，（半）公共部門已成為荷蘭經濟更重要的增長驅動力。近年來，醫療保健大幅擴張，政府部門也顯著增長。這標誌著與疫情前時期的明顯轉變。儘管其他歐洲國家也出現了類似趨勢，但荷蘭（半）公共部門的擴張幅度明顯高於平均水平。

（半）公共部門對增長的貢獻份額也顯著增加

荷蘭各行業對總增加值增長的貢獻份額*。

這主要是因為政府近年來增加了支出。隨著人口老齡化，對醫療保健的需求不斷上升；在多年削減開支之後，公眾服務受到更多重視；而在危機期間，政府還動用額外資金支持家庭和企業。

然而，更大的（半）公共部門會給福利國家帶來更大壓力。

預算驅動的增長並未明顯聚焦於未來增長潛力

與此同時，增長主要由政府消費推動，而對未來增長潛力至關重要的公共投資所起作用要小得多。大規模購買力支持也幫助家庭緩衝了近期經濟衝擊。因此，新增支出的很大一部分是在短期內支撐經濟，而不是通過基礎設施投資等方式加強長期基礎，而是通過能源帳單減免和燃油稅削減等措施。

近期政府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遠高於政府投資

荷蘭各類支出在支出增長中的占比*。

荷蘭增長引擎運行強勁

總的來說，荷蘭經濟在 2020 年代展現出顯著韌性。儘管許多國家受到連續衝擊的長期影響，荷蘭卻多次相對迅速地反彈。相當一部分增長來自成功的高科技行業以及快速擴張的（半）公共部門。

強大的高科技部門聽起來前景可期，也使荷蘭成為歐洲最現代化的經濟體之一。然而，要維持這一地位，這些行業需要足夠的空間和其他生產要素來繼續增長。

就業增長主要由（半）公共部門和 ICT 推動

與 2013 年和 2019 年相比，荷蘭各行業在就業勞動力*增長中的占比。

荷蘭必須繼續維護強勁增長的基礎

然而，近年來的強勁增長具有迷惑性，因為它掩蓋了持續改善結構性增長的必要性。畢竟，荷蘭數十年來一直受益於強勁的商業環境。這反映了可靠的制度和政策，以及受過良好教育的勞動力。其實體基礎設施——包括鹿特丹港、史基浦機場和公路網絡——以及數位基礎設施也都非常強大。這些因素共同使荷蘭成為經濟活動的理想地點，而荷蘭也持續從中受益。

不過，這些基礎最近正在被侵蝕。那些支撐經濟長期保持強勁的因素，正受到不可預測的政治、勞動力短缺、基礎設施惡化以及氮排放限制、電網擁堵和審批等瓶頸的制約。

合適的人才難以找到，部分原因是公共部門需求強勁

荷蘭近期勞動力供給增長異常強勁，但歷史高位比例的荷蘭企業仍報告受到勞動力短缺的制約。疫情之後這一比例甚至更高，並且仍高於 2020 年前記錄的最高水平。勞動力市場緊張狀況僅有限緩解，主要是因為近年來新增就業在淨額上幾乎都流向了（半）公共部門。

預計未來幾年，該部門也將吸收勞動力供給增長的大部分。因此，企業將繼續爭奪幾乎沒有明顯擴張的勞動力池。人們每週工作的時數也比以前更少，這使企業更難完成所有工作。此外，許多企業難以招聘到特定技能人才：45%的職位空缺難以填補，而幾乎三分之二擁有難填職位空缺的雇主表示，候選人缺乏所需技能。

人才短缺看起來將持續存在，並將拖累經濟

因此，擴大的勞動力供給不足以顯著緩解勞動力市場緊張，且預計未來幾年勞動力供給增長將放緩。儘管中央政府計劃削減開支，但由於醫療保健需求上升，半公共部門仍將繼續對勞動力保持強勁需求。隨著人口老齡化和移民減少，更廣泛的勞動力供給增長空間似乎已基本耗盡。因此，很難看出實現顯著經濟增長所需的工時將從何而來。

（半）公共部門占預計就業增長的近 80%

荷蘭按工時計算的預計就業：2027-30 年平均同比變化（%）及行業貢獻（百分點）。

生產率增長目前很快，但潛在條件令人擔憂

因此，勞動力投入的進一步增長仍是荷蘭市場經濟面臨的一大挑戰。希望在於勞動生產率能夠提高。事實上，在近十年增長極其疲弱之後，勞動生產率增長最近再次回升。

自 2024 年初開始出現追趕性修復過程，扭轉了前幾年大部分下滑。這是因為企業在經歷了工資強勁增長和勞動力市場緊張之後，正在提高效率。自僱人數下降也可能是一個因素。乍看之下，這主要似乎是對疫情及相關措施所造成的異常時期的一種追趕性修復，我們此前已在這裡討論過。

從結構上看，勞動生產率主要取決於創新的採用和資本投資。這兩者都能讓相同人數生產更多產品。人工智慧（AI）是一項極具吸引力的創新，很可能提升生產率。正如我們此前在這裡所寫，荷蘭在從 AI 驅動的效率提升中受益方面處於有利位置。

需要投資無形資本和人力資本

開發並成功部署新技術需要具備實施能力的專業人才。實現這一點還需要對研發進行投資。這些基礎條件需要得到維持。

荷蘭的研發投資相對溫和。與國際相比，荷蘭的研發投資水平相對平庸，仍有相當大的追趕空間。這使未來的生產率增長面臨脆弱性。如前所述，勞動力短缺是經濟增長的一大制約因素。生產率增長也同樣如此。這些擔憂並不局限於短期：受過良好教育員工的可獲得性從長期來看也可能持續存在問題。教育表現下滑是一個警示信號，表明尋找高素質員工，尤其是用於高價值研發的人才，仍將是一个結構性問題。

荷蘭教育表現相較其他國家正在下滑

荷蘭 15 歲學生學習表現的平均 PISA* 分數。

實體資本投資也需要加強

除研發之外，荷蘭的投資也過於疲弱。最近，由於空間不足、氮排放餘量不足、電網擁堵、政策變化以及——又是它——勞動力短缺，實體投資的限制變得越來越明顯。這一點在數據中也有所體現。近期投資疲軟，資本積累，尤其是實體資產方面，近年來遠弱於此前。

例如，實體基礎設施面臨巨大的維護積壓。最近梅爾韋德大橋禁止卡車通行時，這一點變得非常明顯。荷蘭基礎設施質量仍然不錯，不過荷蘭已開始在國際排名中下滑。這帶來了巨大的預算挑戰：根據荷蘭審計法院的數據，僅主幹公路和水道網絡等維護資金缺口在 2024-38 年就已達到 345 億歐元。

因此，當前生產率增長較為穩健，部分原因是從前幾年疲弱表現中恢復，但潛在增長能力仍受到制約。

有形資本品投資增長尤其疲弱

荷蘭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增長，整體及按資產類型劃分。

碎片化政治仍是結構性增長改善的一個問號

歸根結底，這些因素都在制約我們的潛力。就目前而言，似乎並無大礙，但繼續培育經濟增長潛力仍至關重要。因此，政府必須解決實現長期強勁增長所需的條件。政府確實將結構性增長作為明確重點，這一點甚至從《Wennink 報告》的同名人物也得到了印證。

例如，聯合協議中撥出的數十億歐元用於解決氮問題和電網擁堵、增加住房建設、基礎設施和教育投資，以及設立一個為企業融資的國家投資機構和一個顛覆性創新機構。儘管這些新增金額並不總是足以應對所有挑戰，但這朝著改善荷蘭經濟增長潛力的正確方向邁出了一步。最初提出的勞動力市場和社會保障政策也旨在增加勞動力供給，而對研發、區域創新集群和規模擴張企業的投資應有助於提升生產率。這些措施都可能緩解投資和未來增長的重要瓶頸。

在碎片化的政治格局下，如果沒有迫切的經濟壓力，促進增長的政策有可能在競爭中失利。政府內部以及與反對派之間艱難的預算談判表明，要提供一致的政策方向有多麼困難。因此，近年來強勁的 GDP 增長和充分就業或許既是福也是禍。對於荷蘭經濟而言，儘管政治環境複雜，繼續努力強化結構性增長仍然重要。強勁增長並非理所當然——看看德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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